木心《文学回忆录》

  读《素履之往》时心想木心要是玩微博,一定能在当下年青人里火地一塌糊涂。素履之往、鱼丽之宴、哥伦比亚的倒影等等,行文凝练,精雕细琢。从文章看到木心博闻强记、格格不入,绝对不是大陆人。他疾风骤雨般出过几本册子后,畅销书市,流行于网络,和陈丹青等广西师大出版社几位明星作者一道成为近几年来出版媒体恢复影响力的标志。

  《文学回忆录》是一本长达一千两百页的大书,写了一段陈年旧事。等到这本大书出版,木心已经离世。陈丹青写的后记宁人动容,也讲述了这几十万字的来历。读过感慨,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一帮人傻到像他们那样聚会,像他们那样游学,什么时候会再有一个八十年代。

 “你终于闪耀着了么?我旅途的终点”九十年代初的结业典礼上木心吟诵瓦莱里,这时他六十七岁上完了最后一课,从此绝别讲台。如今看来是闪耀了,化成一本回忆录在中国大陆畅销。
   这本回忆录用来听,不把它当成文学讲稿、文学史、文学回忆录。洋洋洒洒几十万字,作聊天观,酣畅淋漓

圈笔记里的笔记:

P33
劳动是苦的,做爱时悄悄的,唯战争胜利是大规模的,开放的,故有声,声有歌,歌有诗。

 

P41尼采的阿波罗精神、巴克斯精髓,前者观照、理性、思索,后者行动、欢乐、直觉、本能。

凡永恒伟大的爱,都要绝望一次,消失一次,一度死,才会重获爱,重新知道生命的价值。

 

P44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兼音乐家还会再来吗?我以为不复再返,只能零零碎碎地活在地上的艺术家身上。莫扎特、肖邦,就是一部分的俄耳普斯,莫扎特是俄耳普斯的快乐、和平、祥瑞、明亮的一面,肖邦是忧伤、自爱、禅念、怀想的一面。

 

P51我常对希腊神话产生宿命的看法,即希腊诸神之上,总有一个最高的命运。悲剧都写命运,人的反抗毫无用处。既然知此,为什么希腊精神如此向上、健康?

悲剧有净化的作用。从现代观念看,涉及东方的命运观,为什么不问谁主命运?中国算命,可卜生死,但从未有人问:谁决定命运?

希腊命运之说,通而不通。希腊命运说,中国命运说,都没有勇气探索谁主命运。

 

P60唯一的办法是飞。飞出迷楼。艺术家,天才,就是要飞。然而飞高,狂而死。青年艺术家不懂,像伊卡洛斯,飞高而死,他的父亲是老艺术家,懂。我曾为文,将尼采托尔斯泰拜伦都列入飞出的伊卡洛斯。但伊卡洛斯的性格,宁可飞高,宁可摔死。

一定要飞出迷楼,靠艺术的翅膀,宁可摔死。

欲望,就是要关起来,现代迷楼,更难飞出,需要更大的翅膀。

 

P61 你终于闪耀着了么?我旅途的终点。纪德解释耳喀索斯,解释得好。大意是,那耳喀索斯是人的自我,在时间的泉水里发现了倒映,这映影,便是艺术,是超自我的自我。艺术不能完全真实,不能实际占有,只有保持距离,两相观照;你要沾惹它,它便消失了,你静着不懂,它又显现。

  我觉得艺术、哲学、宗教,都是人类的自恋,都在适当保持距离时,才有美的可能、真的可能、善的可能。如果你把宗教当作哲学对待,就有了距离,看清宗教是什么;如果你把哲学当作艺术对待,就有了距离,看清哲学究竟是什么;如果你把艺术当作宗教对待,就有了距离,看清艺术究竟是什么。我的意见是,将宗教作宗教来信,就迷惑了;将哲学作哲学来研究,就学究了;将艺术作艺术来玩弄,就玩世不恭了。

 

P74 人类有童年,各民族有各自的童年。希腊这孩童最健康,他不是神童,很正常、很活泼,故荷马史诗是人类健康活泼时期的诗。所谓荷马史诗风格,可列如下四个特点:

  迅速,直捷,明白,壮丽

 

P77 历史创造伟大文学家、艺术家,常常偶然。我不同意克罗齐,很简单:历史学家,是真口袋里装真东西。艺术家,是假口袋里装真东西。

 

P84 叔本华说,泛神论即客客气气的无神论

 

P85 一切伟大的思想来自悲观主义。真正伟大的人物是一开始就悲观、绝望,置之死地而后生。

P102 宗教总是从情理开始,弄到不合情理,逼人弄虚作假

 

P108  纪德临终前说过,对世界绝望,但有青年自非洲来函,说世界美,有希望!纪德说:这位青年的话,就是大地的咸味,为这点咸味,我死可瞑目

 

P112 下一段耶稣醒了,说:勿行善于人前以获得赞谢。这段好极!伪善,以物质换赞谢。善,天堂成银行,上帝是行长,天使是出纳,人们来取善与报善,慈善家都是高利贷者

在智慧层次上,宗教低于哲学,宗教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低层次的,平民的,乡愿的

 

P114 但耶稣的思想襟怀,纯粹理想主义,极端的无政府主义,形上的,空灵的,不能实践的。真理大致如此,凡切实可行的不是真理。老子的许多话也只能听、想,无法去做

 

P116 全部基督教教义,就是 你要人如何待你,你就如何待人。这一句话最简单、最易解,但人类已做不到了

 

P132 信心到底哪里来?信心就是忠诚。立志,容易。忠诚其志,太难。许多人立志,随立随毁,不如不立。艺术,爱情,政治,商业,都要忠诚。求道,坚定忠臣无疑,虽蹈海,也走下去

 

P136 宗教是什么?就因为宇宙无目的,方法论无目的,也是架空。宗教是想在无目的的宇宙中,虚构一目的,此即宗教

 

P143 宗教要把人类变成天上的神的家畜,人再也回不到原来野生的状态。家畜成为人类的牺牲品,人类称为自己的牺牲品。尼采说,人本来有这样多的情操,不应该交给上帝

宗教归根到底是意识形态,是文化现象。宗教与哲学的分野,一个是信仰,一个是怀疑。宗教,稍有怀疑,就被视为异端

 

P149 古人愚而忠,今人聪明了,可是糟糕,真挚的情感也失去了。智慧是思维,道德致使行为的一部分。如果道德高于智慧,就蠢,就不得了

 

P184 《山鬼》,阴森森的繁华。都是七言,已是唐人七言七绝的前声。中国人是一上来就受了苦,吃了亏。然后因为苦,出了文学、诗歌、哲学、伦理

 

P226 到谭翤同,忽然想通了,说出来: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业,皆乡愿也。惟大盗利用乡愿,惟乡愿工媚大盗

 

P232 中国的伦理观是孔孟的,艺术观是老庄的

 

P236 大陆八股例

首先,我认为,我们认为,相当,主观上,客观上,片面,在一定条件下,现实意义,历史意义,不良影响,必须指出,消极地,积极地,实质上,原则上,基本上,众所周知,反映了,揭露了,提供了,可以考虑,情况严重,问题不大,保证,彻底,全面,科学的,至此敬礼

 

P355 悲剧精神,是西方文化的重心,悲观主义,是东方文化的重心;悲剧精神是阳刚的、男性的,悲观主义是阴柔的、回避现实的;西方酒神是狂欢,所谓精神精神,东方人歌颂酒,是回避、厌世,离不开生活层面,从未上升到悲剧精神

  所以,东方没有狂欢节。魏晋和唐代那么多诗人、文人颂赞酒,没有一个人正面提出酒神精神。东方人些饮酒,说来说去还是在生活层次中盘旋。当然,现在看,悲剧精神并不能救西方人。东方呢,悲观主义早就没有,现代中国人不懂的悲观

  说到底,悲观是一种远见。鼠目寸光的人,不可能悲观

 

P380 我也认为《续西厢》在文字上不乏佳作,但关汉卿怎会不理解王实甫的高明?中国人有个情节,姑称之为 团员情节,不团圆,不肯散,死乞白赖要团圆,不然观众要把作者骂死。希腊人看完悲剧,心情沉重,得到了净化。中国人看完了大团圆,嘻嘻哈哈吃元宵,片刻忘其所以。

 

P387 中国剧作家的创作观念是伦理的,寓教于戏,起感情教育作用,在古代有益于名教、风化、民情。有了这种噶U那年,容易写成红脸白脸、好人坏人,短到大团圆,不能再牺牲了。作家没有多大的宇宙观、世界观,不过是忠孝仁义,在人伦关系上转圈圈。这些,都是和莎士比亚精神背道而驰的

 莎士比亚的作品,无为。剧中也有好人坏人,但他关心怎么个好法,怎么个坏法,所以他伟大。人形,近看是看不清的,远看才看得清。人间百态,莎士比亚退得很开,退得最远最开的,是上帝。莎士比亚,是仅次于上帝的人。

  莎士比亚为什么退得开,退得远?因为他有他的宇宙观、世界观、人生观

 

P388 中国中世纪剧作家,没有宇宙观 世界观 人生观,只有伦理— 艺术家的永久过程,是对人性深度呈现的过程。莎士比亚的作品中好像在说:你们要知道啊,还有许多东西,作品里放不进去呀!

  作品里放不下,但又让人看出还有许多东西,这就是艺术家的深度

 

P437 每一行弥尔顿的诗,都能看出他的性格。我心里长久记着他的这句话:“每一行都要表现自己的性格。”这是我众生追求的,是诗人、画家、音乐家的格言。

 

P450 汤显祖自己在书信中有言

 智极成圣,情极成佛

 中国古代是知道的:佛比圣高。圣是现世的,佛是超脱的。

 

P459 金圣叹说:“天下才子之书有六:一庄,二骚,三马史,四杜律,五水浒,六西厢记”从前把小说入才子书,是大逆不道,他照入选,领异标新,迥出意表。文字犀利快明,纡曲而能尽情,言人所不敢言不能言

我批评金圣叹,是他将人家原文肢解鳞割,迁就己意,使读者没有余地。拿现代的俗话说,还是把读者看得太低。

历史使人通达,哲学使人明智

 

P465 所以天才者,就是有资格挪用别人的东西。拿了你的东西,叫你拜倒。世界上只有这种强盗是高贵的,光荣的。莎士比亚是强盗王,吴承恩这强盗也有两下子。想象他的性情,诗歌快乐人,大有趣,孙悟空的模特人,就是他自己 你们说呢。

P467 宗教这点东西,不足以讲《红楼梦》的丰富层面,宗教不在乎现世世界,艺术却要面对这个世界。譬如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宗教

放下屠刀,不成佛,是艺术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是宗教

苦海无边,回头不是岸,是艺术

宗教是面值很大的空头支票,艺术是现款,而且不能有一张假钞。宗教说大话不害臊,艺术家动不动脸红,凡是宗教家大言不惭的话,艺术家打死也不肯说,宗教说了不算数,艺术是要算数的,否则就不是艺术

 

P469 简言之,世界荒谬、卑污、庸俗。天才必然是叛逆者,是异端,一生注定孤独强昂。尼采说,天才的一生,是无数次死亡与无数次复活,以死亡告终的,不知最后复活的伟大天才

 

P475 宣扬忠孝节义,把标准提到人性的可能之外,越是做不到,越伟大,结果本来做得到的,也不去做了。这叫做先伪善,后来呢,伪也不伪了,索性窝囊。这一窝囊,就是两三千年。

许多中国古代小说都有这倾向,先致了文学的命,提升不到纯粹性,世界性,而后致了平民百姓的精神的命。百姓靠这些读物过精神生活,近乎吸毒。文学家,固然要文字高超,最后还得靠“神智器识”统摄技巧。

 

P480 鲁迅的大量讽刺文,对象太具体,今日没有人看了

大的叛逆,要找大的主题。攻击上帝的,是尼采。攻击宇宙的,是老子。他们从来不肯指具体的人、事。

原则:攻大的,不攻小的,攻抽象的,不攻具体的。

 

P497 这样的人太少有:明朗,平衡,通达,纯良。

中国人说:“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一个纯良的人,入世,便是孟德斯鸠,出世,便是陶渊明

 

P502 人生来自由,但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比《共产党宣言》伟大多了。在十八世纪真实有如大敲其钟,当当当

中国到今天还做不到。远远做不到。

这个人了不起的,“由个人专制变为全民的权力”两百多年,全世界喊的都是卢梭的口号

 

P509 先讲刚才窝在路上想刀的事:世界上有许多大人物,文学、思想、艺术、等等家。在哪买多人物中间,要找你们自己的亲人,找精神上的血统。这是安身立命、成功成就的依托。每个人的来龙去脉是不一样的,血统也不一样。在你一生中,尤其是年轻时,要在世界上多少大人物中,找亲属

 

P510 最初的家教,感慨啊!以前是母亲、祖母、外婆、保姆、佣人讲故事给小孩听,是世界性的好传统。有的母亲讲得特别好,把自己讲进去

这种非功利的教育,渗透孩子的心灵。如这孩子天性高,这就是他日后伟大成就最初的种子。

现在,这传统世界性失去了,现在的电视教育,就是教人无耻,教地很成功。

 

P535 红学家,一个劲儿糟蹋《红楼梦》,我很不开心。所谓红学家,是一家老小靠红学、靠曹雪芹吃饭。从清代到民国到现代,红学研究越来越恶劣。初还没有恶意,后来充满恶意和愚蠢。

艺术上只该有评论家,不该有好事家。

 

P539 曹雪芹的伟大,分两极

一是细节的伟大,玲珑剔透:一痰、一咳、一物,都是水盈盈的,这才是可把我的真颓废,比法国人精细多了。波德莱尔不过是刘姥姥的海外亲戚。

十八世纪的中国,有这样一位文学家,站那么高,写这样一部小说。他不知道希腊悲剧和莎士比亚,艺术原理上却和希腊罗马相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自知伟大,写书,是他知道不能亏待自己,不去工作,是他不想亏待自己

 可惜他的自觉还是有限,因为他的时代太不够了。他还没有artister的自觉。他的宇宙观是释、道、色、空,他的叛逆,还是反孔孟。我们活在二十世纪的幸运,是不必再靠 释 道,这两根拐杖行走了。就世界范围而言,悲观哲学、自由意志等等,都是路标,行路上要路标的。而伟大的艺术家是飞鸟、天鹅、老鹰,不看指南,飞就是,飞到死。

 

P528 怀疑主义世家的常常谱系,到了拜伦,是出了英雄好汉。李白 杜甫,不属于怀疑主义世家,想做为人,没做成,诗仙、诗圣也。金圣叹、李贽等等是怀疑主义者,但本钱不够。战国以后,中国没有出大思想家。鲁迅,是一个人物。他早期的思想宣言《摩罗诗力说》,就对拜伦大为赞赏,一位要救中国,必须提倡 恶魔精神 ,可惜鲁迅先生的抱负只在反帝反封建,可惜他刚刚开始怀疑,就找到了信仰。

拜伦的个人至上,纯粹的独立,纯粹的自由,其实就是尼采的超人意识

 

P530 下来,开始认识自己,文艺复兴,是中世纪后新的觉醒,启蒙主义,是我们可以做些什么;到浪漫主义,是个性解放;到现代,才能有个人主义

 

P535 凡属于感情上的民主主义,现在看,是受不了的,可以说过时了,语言、反抗等等,过时了。西风颂有句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这是雪莱的名句

 世界哪里是这样的,好人读了要上当的。

雪莱与拜伦性格不一样。拜伦因为思想上的不成熟,呼天抢地宣扬他的怀疑,雪莱也因为思想上的不成熟,欢天喜地维持他的信仰

 

P542 女性作家我非常推崇奥斯汀,有天才,有功力。那时女人写小说是笑话,要被人看不起的。奥斯汀就在那种翻板的小说上写,听到脚步声,连忙盖上桌面。这样提心吊胆的写作生涯,竟能完成六部长篇小说,天才真实埋没不了的。

 

P546 对 少年维特 简爱 冰岛渔夫这几部爱情小说,如果看不懂,不爱看,那是爱情的门外汉门外婆。而且我可以判断他是个坏人,没出息

西方就有这好处:有这样健康的爱情教科书。中国妖魔道德教训,要么淫书,要么帝王将相画,要么春宫图

 

P549 爱情的内容其实很简单,没有多大内容。为何有的爱情造成这样大的历史景观?因为遇到挫折,不让他们爱,于是道德、智慧出现,才显得伟大。光是爱情,有多少东西?歌德说:高昂的热情,坚持不了两个月。一个高明的演员,在台上的高潮不超过二十分钟。

 

P550 为什么写恶人呢?司马迁擅长写、也喜欢写恶人。恶人有一种美,司马迁把他们列入“列传”。张飞在传统戏曲中是黑脸,但在颊边添些粉红,看去很妩媚。梅里美也爱写恶人,强盗,流氓,卡门多恶,做爱时苍蝇多,击蛋于墙,移苍蝇叮蛋,自己脱身

 

P552 瓦莱里。他有多重意义,他的作品好到,这个路子上我看到绝望为止。另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让我绝望。这些伟大的作品一派拒绝模仿的气度,“不许动”好像这么说。

 

P555 讲文学史,三年下来,不是解决知识的贫困,而是品性的贫困。没有品性上的丰满,知识就是伪装。

 

P556 奥斯卡王尔德,访美,进海关时,人问有何要保险,他说 除了天才,我一无所有

 

P558 健康 灵活 明智 健美 善于保护自己,留后路,这才是生活中的天才。这是要本钱,要条件的。

 

P573 没有人,也没有神,有资格听我忏悔。人只能写回忆录。谁有资格写忏悔录?写什么忏悔录?

人有那么一种心里,痛悔,内疚,等等,放在心里深思即可。一出声,就俗了,就要别人听见,就居心不良。人要想博得人同情、叫好,就是犯罪的继续

 

P574 一个文学家、艺术家如果被人归类为什么主义,那时悲哀的。如果是读者 批评家误解的、标榜的,作者不过受一番委屈。如果是作者自己标榜的,那一定不是一流

 

P575 年青人无私无畏,其实私得厉害、畏得厉害,只有那点东西,拿掉就没有了。年青人谈人生,谈世界,其实说的是自己。

 

P584 福楼拜的艺术力量很奇妙。写极平庸的人与事,却又魅力,仔细看,有美感。诱人以灯光照透他的书页,想要寻找魔力,

 

P595 附带谈谈所谓奖。凡有数据比较的竞赛,才能排名次。赛跑、跳高。快一秒、高一公分,就分冠亚军。钢琴比赛,无法公正评判,奖这种东西,闹着玩玩的,庸人们不识货,凭得奖、不得奖起哄。

 

P607 戈蒂说他喜欢鲜花、黄金、大理石,他不在乎酒,而在乎酒瓶的形式,又说 耶稣并不为我来到世界。单是这些,我就跟他合得来

剥削虽然可耻,但使人心宽。心宽而不体胖,希望大家尽量博学把

 

P631 个人遭遇时代,有人手舞足蹈,有人直接介入。我以为,遭遇大事要先退开。退开,可以观察。谁投入呢?有的是。

 

P649 莱蒙托夫对生命极为厌倦、厌烦、厌恶,二十多岁就认为自己是从人生舞会中退出的孤独者,在冷风中等待死神的马车。这种自觉,这种哲理性的感慨,吸引我追踪他

P674 鲁迅的诗和哲学底子不够,写不成长篇

 

P685 近代文学批评家,勃兰兑斯可以排第一名。别人没有他博大精深,但要是有天才,不要做大批评家。总是不高超的。

艺术是点,不是面,是塔尖,不是马路。大艺术家,大天才,只谈塔尖,不谈马路的。

 

P694 有才者,贪博,其实不如精。博而不精,很可笑的,这也可以用在爱情上

 

P696 同情心 在中国人心中分量很重,其实就是人道主义,是仁慈、慈悲,分量很重。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同情心,人妖靠爱情,此外没有希望。人到教堂,或养猫狗,不过想从神,或从狗,得到一点爱的感觉。但真正的同情,应该来自人,给予人。俄国文学的同情心,特别大

 

P707 二十世纪除了交通 通讯发达,余无可告美,希望以后的人类以我们的状况为耻辱,而能免于这种耻辱

 叶芝此说是诗人之说,说说也好。以我这 散文人 看,世界是没有定向,没有规律。世界这只大船根本没有船长,有人毁坏,诱人修补,但不问这船究竟航向哪里。

 

P732 希腊悲剧是勇者的文学,中国这些东西是弱者的文学。大抵都是作者对历史事件和人物的空想,以虚构快人心,补偿历史的缺憾遗恨。以这种观点创作,决定了写不好,近乎儿戏,反历史、反悲剧,使人更加软弱污浊。

 

P737 小时候吃过晚饭,佣人就在家里讲这些,讲到忘记时,“日行夜宿,日行夜宿···”但不肯翻书,翻书是坍台的。

所以我很怀念从前的民间社会,可惜不再来了。我也不过是享受到一点夕阳残照。那时年纪小,身在民间社会,不知福,现在追忆才恍然大悟,啊呀啊呀,那可不就是民间社会吗?

 

 P799 超我,是指道德化了的自我,高了一层。本我循快乐原则,自我循现实原则,超我循道德原则。本我是 要不要,自我是 能不能,超我是 该不该

 

P817 “瞧!这个人”这句话,只能耶稣讲,耶稣这个镜头不能抢,只能一次。只有耶稣能讲“成了”— 尼采是“疯了”。我们呢?“完了”

 

P823 对照之下,文字,是宿命要入言诠

马拉美为了营造气氛,写得很累,德彪西写得很流畅

文字不要去模仿音乐。文字至多是快跑 慢跑 纵跳 缓步 凝止,音乐是飞翔,但音乐没有双脚,停不下来 一停就死

 

P824 兰波说 有一天,我把美放到膝盖上,她使我感到痛苦,我于是凌辱了她

 

P840 (谈未来主义) 文学艺术最好是各行其事,听其自然。提特定主张,一伙人合在一起干,注定要失败的。凡主义,都是强扭的瓜,不甜,烂得也快

谈主义,是一种现代病。试看古人,从雅典到文艺复兴,都不标榜主义。因为主义总是一种偏见,甚至是强词夺理,终归是自我扩张,排斥异己

P858 附带这样讲:一个中国人,一个中国艺术家,出不出国,是个终生大事(因为我希望马雅可夫斯基能出来)。古代中国人怎么样呢?他们必须游历名山大川,可是今天,名山大川不够了,我们要游历世界上的名城大都。

 

P890 一个诗人,参加党,无论什么党,都是愚昧的。你做诗人,已经入了最好的党了,何必屈尊去和小党坏党厮混?庞德是狂人,不是天才。中国的文学、文化没有教好庞德,先是弃邪归正,后市大邪特邪。

 

P899 我看 金瓶梅 中的性,不高明。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中写性词不达意。不通的。官能世界无法和艺术世界沟通 可能这把尼采逼疯了。他想把酒神精神放到艺术中,放不进。他不知道,酒神精神只有通过感官才能实现

性行为是写不好的,宿命地写不好的

酒是什么味道,烟是什么味道?文字描写官能,是无能的。长篇大幅性描写,是缺乏小说的自知之明,又缺乏性欲的知人之明

 

P900 我们所处的宇宙是无情的物质环境。在这客观上无情、主观上绝望的环境中,人的最高的快乐是肉体官能的刺激,是性欲的追求和满足,在满足的那一刹那,足以与宇宙的虚无绝望相抗衡。仅此一刹那,无所谓存在不存在,无所谓虚空不虚空,无所谓绝望不绝望

性,是神奇宝贵的生命的唯一可能

可是性被滥用了。骂人 强奸 侮辱人 欺凌人,都用性,是人类最可耻的一大败笔

 

人类也能把崇高纯洁的爱情,丰满强烈的性欲,产生出光华灿烂的奇迹。什么奇迹呢?就是情人间的性欲的满足,和艺术豁然贯通了,艺术世界与性欲世界,浑然一体了

伟大的情人就是诗人,伟大的情人就是圣人。爱和性一致,就是酒神精神

汤显祖说“智极成圣,情极成佛”

性只有在爱的前提下,是高贵的、刻骨铭心的、钻心透骨的。爱情没有性欲,是贫乏的,有了性,才能魂飞魄散、华光灿烂。补足了艺术达不到的极地。一个人如果在一生中经历了艺术的极峰,思想的极峰,爱情的极峰,性欲的极峰,真是不虚此生

 

P912 天才越大,越是不肯承认有神论无神论,历史上四列: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都不肯承认。一会儿有神论,一会儿无神论

蒙田说 我的头脑是清醒的,我的膝盖是软弱的

 

P913 我说 诗是天鹅,哲学是死胡同。天鹅一展翅,全都碰壁,哲学家全是壁虎

 

P918 现代知识分子,二战后,极度混乱。老子哲学起了良好作用,但只限于一小撮人。老庄是出世的,而存在主义是入世的。所以从历史角度来解释存在主义,它有功。它通俗易懂,将人生难题一把抓起来,在当时是有用的。所以我说存在主义是摆地摊,比到大公司买东西实惠

存在主义确实适应了战后的精神需要,使精神苦闷又不甘沉沦的青年找到支撑

 

P925 中国近代的大思想家,梁启超、康有为、孙中山、陈独秀、蔡元培、瞿秋白、胡适、鲁迅,想的都是如何救中国,中国国民性是什么,等等。但是,战后西方人的问题 什么是人的存在?人在世界中占何种地位?人应该如何看待世界,这些思想家很少想到

中国的教育家,启蒙师,思想家,是谁?

最杰出的是鲁迅,但他把生命问题缩小了,是 救救孩子,他要救的哪些孩子,就是后来申请入党、开除党籍、又恢复党籍、又退党,如何如··· 这些五四时期的老人,后来连救救孩子也不说了

 

P926 为什么政客,有政见的人,都从来不问宇宙?避而不谈世界?避不开时,像孔孟一样敷衍几句?他们要欺骗人。进化论,乐观主义,都是要骗人。研究宇宙、世界,必然涉及衰退、毁灭,必然导致悲观主义。

文学家的乐观主义是糊涂,政客的乐观主义是欺骗,商人的乐观主义是既糊涂又欺骗:目前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我们呢,要做既清醒又诚实的人

 

P934 萨特的好处,是自己的理论放到自己的小说中去,不能小看这一点:许多理论家根本不会创作

 理论是支票,创作是现钞。萨特的理论,说兑换就兑换,这就比许多人不知风光多少。你去他的银行,就能兑钱,他的评传,把波德莱尔、谢奈、福楼拜都变成存在主义

 

P942 人活在世界上,要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尺度。你可以不按这个尺度生活,但你要知道这个尺度

 

P943 (评萨特晚期和葬礼) 尼采已经说过了 唯有戏子才能唤起群众巨大的兴奋

 

P947 海德格尔曾经沉痛地说“深沉的烦恼好像寂静的雾,遍布于生存的深渊,将物外、他人和我们自己搅在普遍的冷漠之中。这种烦恼显示出生存的全貌”

 

P948 为什么艺术不能是思想的图解?为什么这样犯忌?

因为艺术是超越哲学之上的。哲学非但不能解释艺术,而且不配解释艺术

这句话只能关在家讲讲,我只能忍耐

 

P959 加缪 萨特,他们自己都不是局外人。他们是非常执着的功利主义者。他们是故作冷漠,一个执着的人,描写冷漠,一个非常有所谓的人,表现无所谓,这就是存在主义的虚伪

 

P961 反过来看十九世纪,叔本华、尼采,等等等等,都异乎寻常。我想,凡能搞起主义运动的,大致是二流角色走兽飞禽中,可以找到例证:鹰 虎 狮 都是孤独的,不合群的。牛马羊蚁,一大群,还哇哇叫。最合群的是蛆虫。

 

所谓文学的黄金时代,是十九世纪。那时的大作家都不合群,那时没有作家协会。十九世纪是个光荣的世纪。

 

P971 历来一个新主张 新潮流出来,往往杀气腾腾。

你走你的新路,请便。但走以前,不要把别人打死。艺术上从来没有你死我活,只有你活我活。

 

P972 人性总有一种鄙吝,一种排他性,一种原始的暴君意识。文学艺术的革命,是一些人在政治军事上无法施暴,所以拿到文学艺术上来

政治是动物性的,艺术,是植物性的。

你可以残害植物,但你无法反对植物。巴尔扎克、托尔斯泰,像两颗参天大树,你站在树下,大声叫 我反对你 有什么用

 

P982 唐诗宋词,多少爱情,没有一篇讲 我爱你

 

P986 文学,艺术,一两个人叫好,就可以了

 

P988 我有俳句:走在正道上,眼睛看着邪道,此之谓博大精深

诱人走正道,一眼不看邪道。有人走正道,走着走着,走邪道上去了

现代乡愿,艺术之贼也

 

P1007 只有懂古典,才能懂浪漫,这才是浪漫派的本分。只有懂浪漫,才能懂各种现代潮流,这是现代派的本分。只有懂现代派,才能向前走

 至于 学贯中西 博古通今的说法,我向来讨厌。学贯中西,是两只脚的图书馆,博古通今是走江湖的草药郎中

 

P1011 宗教为什么流行几千年?哲学为什么吸引人一生苦苦思想?科学为什么被人群起研究?因为人认为有进天堂的可能(宗教信仰),认为有得到真理的可能(研究哲学),认为有认识世界的可能(从事科学)。 进天堂了吗?得到真理了吗?认识世界了吗?

没有,还在进行中。因此,世界很热闹,很有希望。

 

P1013 现代艺术一味否定传统。没出息。如果你是强者,为什么要否定传统?越新,越脆弱。总要反前面的东西,毁掉。真的强者,自己往前走。

 

P1015 我觉得荒诞派这些作家,矫揉造作。我在一首诗中说,现代的智者,都是自己要假装自杀,要世界做陪葬。这些批评家,观者,都是假装要殉葬,作者呢,假装要自杀,都没有死。

这就构成了现代艺术的景观,他们在舞台上把世界写得一片黑暗,他们自己生活得很好,这里有欺骗性

 

p1028 大学,美术院,研究院,向来方案,坐在那里什么也写不出来。我有俳句

艺术学院作者精耕细作的大老粗

家禽出在大学,虎豹出在山野

 

P1044 西方人是本色,自然。毫无个性,是中国的大病。我们的国民性和鲁迅那时比,至少坏十倍,如果讽刺当代,要十个鲁迅

我有俳句 移民,是翻了脸的爱国主义

 

P1058 情人化仇人,容易。情人化朋友,很难。

假如回去找老朋友,我会去。但不会找从前的情人,情人是完成了的。完了。朋友是unfinished,就算感情在,肉体老了,青春残了,青春肉体不再,爱情就不知还是什么。

 

P1072 要写本民族、本国,写得绰绰有余,然后向上越轨,写世界。可是向下越轨,就卖民族民俗,满足外人的偷窥欲。你看西方,没有人标榜民族性,标榜地方色彩。他们有的是个性、风格,那才是好样的,有种。毕加索从来不画西班牙美女或者家乡风光,然后拿到巴黎去打天下。

 

P1083 中国现在不少文人,说到底,是儒家。儒家,三个月不做官,急死了。给官家请去喝喝酒也过瘾

 

P1085 文化没有婴儿期的,人类文学最可爱的阶段,是他的童年期和少年期。以中国诗为例,诗经三百首,四中至少三十多首,是中国最好的诗。到了屈原 陶潜,仔细去看,已经有概念。屈原么香草美人,陶潜老是酒啊酒啊

诗经三百篇,一点也没有概念,完全是童贞的

 

P1087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任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这真叫做是诗!最近又在看老子,老子是唯一的智者,看到老子,叹口气,你真是智者,是兄弟

 

 

要能读后评得中肯,评得自成一家,评得听者眉飞色舞,这才是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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